拾荒片段

到达暹粒已是傍晚时分，找到hostel时太阳已经落山了。晚上出去找了辆摩托车以便第二天可以带我去Angkor Wat，摩托车是个和我同岁的年轻人来开，约好第二天清早四点就出发去看日出。

吴哥窟的确很美，日出日落在这座庞大的古代城市面前都会显示出别样的美感。这里的古木都已过千年，而站在古木旁的仍是些赤脚的孩子。白天的时候吴哥已经达到了四十三度，光脚站在地上都会热得发疼，摩托车司机买来牛奶果给我吃，三下又用竹片削出来个可以吹的乐器，十分有趣。虽然年龄相同，他却是战后成长起来的一代，而在贫瘠与伤痛之下人们总是能找到聊以自慰的方式。他想离开暹粒，这时再深沉的古建筑都只是故乡的一小片石群，对他来说并无太大意义。

晚上回去吃了hostel女主人做的Amok，逛了一整夜柬埔寨传统市场。

那天是立夏，天天都穿超短裙的季节才来，而我在旅途中早已步入了盛夏。

在美奈买了一路到暹粒的连程车票，弄堂里的伙计把车票递给我的时候问我，你只有一个人吗？我说是啊。他想了会儿说： It's a boring way for a single girl.

车子是在晚上到达西贡的，一路上雷雨轰鸣，大概晚了两小时。全车人大概在范五老街上坐了足足十分钟，才肯各自散去。我也已经饿得没了力气，赶快到街角去找吃的，一碗米粉和法棍下肚，正好从天棚上掉下来两只苍蝇。发了好一阵呆，看一群越南高中生把外面的摩托车修好。

西贡是男人们的天堂，这里的女孩漂亮，年轻，单纯，廉价。亲眼看见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在街上逛了两圈儿后，把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搂入旅店。并没有瞧不起他们的意思，那是他们的过往，只是心疼了那些年轻身体，在不知其美丽的时候献给了一个个不知其美丽的人。

第二天清早就去了湄公河。

晚上一直等车等到凌晨一点，司机迟迟不肯开车说可能还会有人来。因为第二天早上要过境到柬埔寨，护照早已交给了司机等待落地签。

车是双层巴士，下面装了不知什么货物，上面承载客人。我坐在第一排，能看到笔直的公路。车开得很慢，晚上盖着小毛毯斜躺在座位上睡觉，仍是会被冻醒。睁开眼睛连路灯都看不到，回头看看熟睡的同车，才肯定不是只有自己在车上。微弱的车灯指引着前方的路途。

第二天清晨五点多过境到柬埔寨，全车人在睡眼朦胧的情况下被拉下车，不洗脸不刷牙去见签证官。

还无知觉已到了柬埔寨王国，周围开始变为橙色。后来上来好多当地人，车子被船拖过河，要先把货物卸掉，然后把我们送到Chrey Thom小镇。下车后要等到暹粒的车还要四个小时，这样日夜兼程，后来想到在美奈时那个伙计的话，才晃过神。陆路边境，僻乡，独身，那一路的确很特别，满足了我曾经对于公路的诸多幻想。不是所有人都会选择独行，我却这样来了。

同车里有一对澳洲夫妇，五个搭伴出来旅行的马来西亚高中生，还有一个和我一样独自出来的美国姑娘。美国姑娘已出来了三个多月，一路颠簸不适应，还染上了不知名的皮肤病，双腿红痒。大家似乎都不愿意再多等待，决定一块儿搭车到暹粒，那时离暹粒只剩下四个小时的车程了。

一路上大家似乎都累了，没有一句话，只有马来西亚小孩们分食着零食，高棉的热带植物与吊房飞驰在公路上。

不知道从大叻到美奈的车票是谁给我买的，前一天只是在guest house老板那里订，下车后司机居然挥挥手不耐烦地对我说已经有人付过，也没有告诉我是谁。这一路颠簸，白色的阳光穿透过白色的沙漠，车停在美奈的时候，迫不及待地扔下背包跳进海。

这里的海滩很多都是私属，一小排别墅，每一家的后院都是一整片海，却互不干扰。住在一家印尼人那里，下床走到海水里只有十步，隔壁住了个塞尔维亚水手，成了我那两天的邻居。看他每天都是傍晚出海，清晨回来，十分沉默。有天早上在海边吃早饭，他走过来说：Your sun-god seems unique. 轻谈几句，原来也是一个人旅行，一路都是顺着海岸走。

晚上的时候男主人在后院海边烤海鲜，别墅里的住客都被香味儿吸引过去。五六只贝壳半只龙虾，就着啤酒一会儿就下肚了。

那两天每天都是在海浪声中睡去，海浪声中醒来。从未见过那样繁密的星辰，除了深蓝和自己，什么都没有。

在芽庄的guest house定了去大叻的大巴车票，车上全部都是当地人，只有我一个人是过客。一路盘旋在不知名的热带植物里，睁开眼睛，不是山崖就是瀑布。大巴的车况并不是很好，稍稍打开窗户，风就能驱散许多无奈。

大叻地处在越南的高原地带，气候比北越南舒服很多，早晚更是有人皮衣棉袄都会穿。车子到达大叻时当地人都各奔东西，只有我一个人在那里站了大概有五分钟不知该怎么走。这时候司机走过来对我指指前面的那条路示意我一直走。沿着司机指的路随便找了家hostel，名字叫做My Anh。不过七美金的hostel，房间出奇地大，还有个小阳台，可以看到整个大叻。

大叻很像一个玩具小城，每一处都有鲜艳的色彩，还是步行去逛。路边吃了春卷儿和炒粉，老板的小女孩儿看我一个人吃，围着我转了两圈儿，就搬过来碗和我一块儿吃。这样甜蜜的小姑娘，忍不住亲她，还把身上的彩笔给了她一支。

四月的越南正值雨季，而这一路下来每天都是艳阳高照，在大叻倒是遇到了一阵急暴雨。从hostel出来时两手空空，我被困在了路边的屋檐下，无处可去。屋里的大叔招呼我进去边等雨停边喝点越南茶，接下来的一小时都在雨声里沉默，然而这样的沉默却并不让人局促。

雨停时其实并不太冷，然而到了傍晚时分人们都穿上了棉衣。街上只有我一个人穿了条短裤，一路被人笑话。

也许是因为下了大雨的原因，那天傍晚的落日美极了，恍惚中以为那小火车就是开往落日的。

大叻的清晨潮雾绵绵，没等人们睡醒的时候独自赤身站在阳台上被晨雾与晨光滋润，十分舒展。

开门准备出门时，老板已把新鲜的咖啡和刚刚采摘来的鲜花放在了门口。

接连好几日，已习惯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的公路车程。开往芽庄的车上，身边坐了一家日本人。当孩子们指着远处的小山叫喊的时候，我知道我又来到了海神身边。摇摇晃晃的沿海公路，蔚蓝而耀眼，歪着脑袋怎么都看不够。下车后很快就找了guest house，是细长狭窄的越南小楼，老板是对年轻夫妇。到芽庄的时候正值周末，许多家庭和成群伙伴都在海边烤海鲜，我这孑然一身倒显得很突兀。当然，海边的人们总是热情，看你一个人就愿意邀你同坐，一个来回走下来，打个照面都会笑一下。

傍晚下海的时候看见有人滑翔。那人的身体在海面上浮浮沉沉了好多下，才离开海平面飞上天空。滑翔的过程看起来极美，我浸在温热的海水里面，等待人们慢慢散去。晚上躺在沙滩上看星辰，听见出海的人们缓缓归来。不知道为什么，无论在哪儿，只要是海洋和星辰交汇的地方总会唤出我的万般感动。

回去的路上，有人拦过来说：Hey,girl!I love you tonight.看他的眼睛其实并不全是恶意，也挥挥手表示并不感兴趣。一直跟到了guest house才肯离去。

那一晚睡得很沉，清晨醒来忽然不知身在何处。

上大学院的时候曾有过一位越南朋友，中文说得很棒，有一头我见过最漂亮的头发。丈夫是韩国人，之前在台湾师大读哲学。一个越南人和一个韩国人在恋爱的时候用的都是中文，也许这件事本身就不需要太多言语。遥远的地理距离与十三岁的年龄差距最终都没能成为他们的问题。女孩儿在大学还未毕业时就已结婚生子。后来过了十五年，我认识了现在的她，她的儿子已经是正直青春期的小伙儿，她的头发也依旧漂亮。

我曾从她那里听到过许多美丽的越南故事，也许听的时候无心，而有一天早上醒来你会发现所有的故事都会被忽然唤醒。

我只用了半分钟去决定这一次旅行，然后用接下来的半分钟去行动。当然，我只想一个人去。

大使馆的电话总是匆匆忙忙，一张两寸小照片就是全部要求。所能找到的最廉价的机票是从新加坡转机，夜里每一次醒来外面的天空颜色就会变一下，这一路的南洋女人倒是格外耀眼。后来看见J在邮件里说：Woww, sounds brilliant!!! Don't forget to try the black pepper crab in Singapore, they are yummy!!时我已踏上了下一段旅程。

到达河内时正值中午时分，潮热的热带季风扑面而来。很快找到空港小巴去市内，没有去找很多人推荐的SIHNCAFE，想着里面肯定全部都是清一色的背包客，也没什么意思。也许我可以坐不同的车，也许我可以混杂在当地人之间，又也许有人愿意载我一程，而这种种的也许在后来都一一实现了。随便找了家hostel，很简易，老板是个业余足球运动员，看起来年轻而懒散，晚上摊在大厅里睡觉，倒是十分自在。在河内，总是难得一处安静的地方，米粉和咖啡倒是很让人欣慰，睡前一瓶HANOI BEER驱散许多疲劳。

白天在河内闲逛，已定了第二天傍晚去顺化的sleeping bus。十三个小时的连夜车程，深夜被颠簸的车子摇醒，听见司机唱越南小调，又昏昏睡去。第二天清晨到达顺化，只停留了半天就直接去会安了。

到达会安的时候也是一个傍晚，古镇很小，完全都是步行逛完的。第二天清晨爬起来去了Myson Valley，这片占婆古文化遗迹密布在丛林之中。身临其境时，丛林似乎比遗迹更加迷人。

在北越的时间并不长，一路上高温连绵，总是还没有走几步就想像小狗一样伸伸舌头。而这样的高温后来在柬埔寨时达到了高潮。从未期待过天时地利人和，当你尽情地投入于一路旅程时，大可不必保留回程的体力。

辗转中的凝神之声，南方扑面而来。

唯一的现场感，无需再造。

以前在研究室常常能看到此处风景，对面湖色绿美，不少人愿意跳下去。

无法预知的故事随时都在来，甜蜜了疯癫人的独立。

春天果然是关不住人心的，行动派们当下就去了塞班岛。

Oh, my fire！